第207章 第 207 章 驗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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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管事把袖子一撸, 整個人像被點着了一樣在灘塗上吼了起來:“好你個黃水興!跟我講道理?這地是我們家老爺家三代人填灘、築堤、鋪棧橋,一筐一筐的碎石扛下來的,那時候你們巡檢司的人在哪?在哪兒?!”
他轉身面向身後那群打手和碼頭上的苦力, “大夥兒聽聽!聽聽!填灘的時候沒人來, 修碼頭的時候沒人來, 如今碼頭修好了、路鋪平了、銀子能賺了, 欽差的令箭來了。說收就收,說劃界就劃界。這叫什麽?這叫卸磨殺驢!過河拆橋!”
黃水興被他這一番明顯提示準備好的說辭給震驚了, 見過不要臉的,但把別人的屍骨當成自家的功德碑來立,他還真頭一回見。
西圩埠當年确實是鄭家牽頭修的,可銀子是鄭家出的嗎?
不是!
當年朝廷撥了修港的款,不夠,就攤派到附近十幾個漁村的徭役折色,是各戶按人頭繳的海防捐, 還有巡檢司從鹽稅裏劃撥的專項款。
鄭家不過是在賬面上走了個過場,把“倡修”兩個字往自己頭上一戴,兩代人過去,就傳成了是鄭家的功勞。
但這姓趙的會煽動,碼頭上的人開始騷動。
不止先前來的這些拿魚叉的, 後頭扛包的、拉纖的、修船的, 一個個停下手裏的話計都在往這邊聚攏。
趙管事的話戳到了他們的痛處:他們往後的飯碗在哪兒?
趙管事趁熱打鐵,指着那塊還躺在灘上的青石碑,“這碑要是立起來了, 會一點點往裏挪,沒幾個月西圩埠就不是鄭家的了,也不是你們的了!到時候碼頭費漲不漲?泊位費加不加?你們還想在這兒扛包?想在這兒靠船?做夢!人家一句話, 你們全都得滾蛋!往後只能駕着船沒日沒夜的出海賭命。賭贏了賺幾個辛苦錢,賭輸了喂魚!”
“不能讓他們立!”不知誰吼了一嗓子。
“不能讓!”更多人響應。
人數從幾十變成了上百。那股子被壓抑了多年的對官府的不信任、和對餓死的恐慌被點燃了。
黃水興手下的汛兵們臉都白了。十來個人面對上百個憤怒的苦力,還不能打不能殺的,這……
黃水興沒料到趙管事這麽會說,他只得也把聲音提高了,試圖壓過人群的,“你這是煽動!按律——”
趙管事直接打斷,“你今日就算把我的頭砍了,這碑也立不成!你砍我一個,還有幾百上千個在西圩埠讨生活的弟兄!你砍得過來嗎?!”
人群的聲浪幾乎要把灘塗掀翻。
黃水興啞口無言,一旦刀出鞘見了血,今日這事就從勘界立碑變成了官逼民反,性質全變了。
趙管事抓住這空檔振臂一劈,“把他們趕走!讓他們看看西圩埠是誰的地盤!”
人群往前湧。幾十個打手在前,上百個苦力在後。汛兵們被迫又退了幾步,有幾個兵腳底打滑險些栽倒。
“別動!都別動!”黃水興吼着,壓根沒人理。
混亂中,有個從上工剛三個月的新巡丁被人推了一把。
不知是誰的手,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反正那一下勁兒不小,新丁腳下一滑摔在灘上。爬起又羞又氣,擡手就往離他最近的苦力胸口推了一把:“退後!”
苦力被推得踉跄,手裏的扁擔掃到了旁邊人的腿。那人一趔趄又撞到了第三個人。最後也不知怎地,推搡變成了扭打,扭打愈發混亂。
“都別打!退後!往後退!”黃水興聲嘶力竭地喊,往前沖想把扭在一起的人拉開,可人太多了,他竟被越擠越遠。
不出兩息,灘塗上一片混亂。咒罵聲、棍棒聲混成一片。摔倒的人越來越多,有人踩到了散落的魚叉,有人被棍棒砸到了頭。
但突然之間,一切又停了。
黃水興從人縫裏擠出來,發現周圍一張張臉從憤怒變成了驚恐,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一個方向。
黃水興拼了命的拔開人群擠過去,然後怔在當場。
那個新兵蛋子渾身發抖,而他面前站着一個人。
是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苦力,肚子上插着新丁手裏的刀……
“殺人了!”
“巡丁殺人了!”
“官府殺人了!”
“欽差派來的人殺人了!”
“欽差殺人了!”
謠言從灘塗傳到碼頭,從碼頭竄進街巷。不到兩個時辰,整個崖山都知道西圩埠出了人命,死在欽差刀下。
而這不過是開海令頒布第三天。
剛過正午,顧明燭帶着晏十六和珠兒坐着青蓬驢車去了東山南坡。
東山就在內城東外三裏地。說是山,其實是沿海一列斷斷續續的丘陵。
滿山披綠,四季不凋。
路兩旁就是一坡一坡的田,大的不過兩三畝,小的就巴掌大一塊嵌在山坳裏、挂在向陽面上。
如果是北方,眼下便是冬閑時節。但崖山氣溫高些,起霜時間短,在土裏刨活兒的人一年四季也沒有真正的閑。
坡田裏隔三岔五就能瞧見棚民在乾活兒,有的翻土、有的割草、有的壘坎。
顧明燭撩開篷布往外看。
這些坡田土地不厚碎石不少,農人們就年複一年地往上面覆土、施草木灰、墊廄肥,硬是把瘦地養肥了些。
但荒地還是居多。
顧明燭在想,有荒着的地說明有流轉的餘地。如果歸貝的藥種能帶來穩定的收益,荒地也很快就會被人拾起來。
驢車又轉過一個彎,南坡便到了。
張蘭因已經在坡頂上等着了,今天她還帶了裴月明和幾個佃農來。
這在顧明燭的預料之中,可預料之外的情況發生了:緩坡上聚了一大群人。少說二三十個,三三兩兩散開站着,目光齊刷刷地盯着顧明燭的方向。
晏十六也看了一圈兒,“夫人,是昨天在歸貝藥行想簽約,又猶豫的那些人。”
顧明燭心中有了數,是她的“潛在客戶”呗,一定是好奇她是如何判斷土地适合種什麽藥的。
行,這不要錢的推廣她會好好的做。
而坡頂上的月明一見青蓬小車過來,扭頭跟張蘭因說了些什麽,然後提腿就往下跑來了。
十一歲的少年像個撲棱着翅膀的鷹。
“顧姐姐,十六姐姐,還有這個不知道名字的姐姐,你們來了!”
月明跑到驢車跟前才剎住腳,歡喜勁兒藏都藏不住。
哪怕很煩裴老二和他媳婦,顧明燭也不得不承認裴家二房沒醜人。
少年月明完全繼承了爹媽優點,五官是還沒長開的、毛茸茸的好看,還鮮活,帶着往上蹿的勁兒。
“不知道名字的姐姐”珠兒趕緊下車見禮,“奴婢叫珠兒。”
“慢點跑,摔了不疼?”顧明燭也下了車,伸手在裴月明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。
“顧姐姐,我帶你上去看,我娘買了地,她說跟你簽了什麽契?”裴月明偷偷回頭看了眼坡上的張蘭因,又小聲叮囑:“我驗過地契了,地确實是我娘買的。但其它條款您可得看清楚,我娘做買賣可厲害了,以前在上京人家都叫她——”
說到這兒卡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,然後又一臉嚴肅地吐出三個字:“鐵算盤。”
顧明燭被他逗得彎了眉眼,故意也把聲音也放輕了,“那你說,我這買賣要不要跟你娘合作?”
裴月明愈發認真的點了點頭,“這我也替你想過了,我認為,可做。”
“為何?”
月明開始分析:“第一,我娘雖然對人不好……呃,是對除了我跟月芙之外的人都不太熱乎。可對錢,她是真的熱乎。”
這下連不茍言笑的晏十六都笑了。
裴月明繼續說着:“我娘愛錢,是因為她覺得人靠不住。你要是能讓她掙到錢,她就跟你合作。你要是讓她虧了,她立馬走人。一切都是明面上的,清清楚楚,不用猜不用防。比起那些嘴上熱乎心裏算計的人,我娘這種反而讓人放心。”
顧明燭:“……”
“還有一件事,我偷偷聽見的。昨晚上我娘跟我爹說了這事兒,我爹還不同意,被我娘打了。我娘說顧姐姐骨頭硬得很,要麽不答應,答應了就不會賴賬。跟骨頭硬的人打交道不用怕被反咬。”
硬骨頭的顧明燭哭笑不得,“多謝你娘……應該是誇我。”
月明有點不好意思,又有點小得意:“顧姐姐,我不能說我娘是個多好的人,但她……起碼她做買賣不會錯的。”
他的确說不出他娘是個好人的話,但還是努力想要替娘辯護、卻又覺得自己說不全。
顧明燭看着這張稚嫩卻已經過早成熟的小臉,心情也是複雜得很,但有一點裴月明說得對,張蘭因做生意是好手,全侯府都知道。
“走吧,鐵算盤的兒子。”她伸手把裴月明幾縷翹起來的頭發按平,“讓你娘等久了,她該算咱們耽誤工夫的利息了。”
“哎!”月明應了一聲,轉身帶人往坡上走。
坡頂上,張蘭因其實等得很有耐心。
母子連心,她雖然不知道月明在說什麽,但她看得見顧氏一步步走上她的坡地,而她兒子也是一臉高興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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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